

真相就像诗词,可绝大多数人都讨厌诗词。
{jz:field.toptypename/}一笔长达七年的38.4亿元违规贷款,揭开了这家金融科技巨头在光环之下,用复杂通道掩盖风险、以潜规则替代明规则的治理黑洞。
1月27日,停牌已满一年的陆金所控股发布了一则震动市场的公告。补充调查结果显示,在2017年6月至2023年1月期间,公司向深圳德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累计发放了约38.4亿元贷款。
这笔巨额资金的真实用途并非寻常商业借贷,而是用于收购陆金所平台上已出现风险的金融产品底层资产,旨在对零售投资者的损失进行变相补偿。
调查发现,相关会计处理未能反映交易的经济实质,德诚投资实质上是陆金所承接风险的“通道”。截至2024年末,仍有约15亿元本金及16.9亿元本息尚未偿还。
这场始于审计机构普华永道“内部告密”的风波,最终演变为公开决裂与长期停牌,将陆金所内部治理的严重裂缝彻底暴露于公众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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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转身
如今的陆金所控股,早已不是大众认知中那个单纯的线上理财平台。经过彻底转型,它已抛去全球最大P2P平台的历史,几乎完全放弃了线上财富管理属性,吸收平安普惠庞大的线下队伍后,成为一家专注于非标小微企业主信贷的服务提供商。
其业务模式有几个关键标签:小微企业主、信贷、服务提供商、非标。
与传统银行向法人授信不同,陆金所侧重贷款给企业所有者个人。其目标客户是经营规模小、雇员少于50人、年营收低于3000万元的小微企业主,他们通常无法提供抵押品,现金流也不稳定。
陆金所提供的无抵押件均贷款金额约为24万元,介于网商银行(约3万元)和微众银行微业贷(约40万元)之间,与传统银行百万级的普惠贷款形成差异。
陆金所的核心商业模式被称为“聚合模式”:通过旗下平安普惠等主体提供信贷居间服务,一端连接银行、消金、信托等资金方,一端连接小微企业主资产方。
自身承担部分风险(通过担保),并提供营销、获客、审批、贷后管理等全流程信贷咨询服务,同时引入保险公司提供贷款保证保险分担风险。
本质上,陆金所不提供信贷资金,但包揽了信贷环节中几乎所有“苦活累活”,且自身承担了显著风险。
这种模式曾被视为创新,但潜藏着根本性矛盾:作为服务中介,其盈利与贷款规模紧密挂钩,天然有做大业务的冲动;而一旦资产质量恶化,为维护平台声誉、管理潜在风险敞口,就可能铤而走险。
38.4亿元的德诚投资贷款交易,正是这种矛盾激化后的产物。当平台销售的金融产品出现投资损失或逾期风险时,为减轻潜在声誉风险,陆金所并未选择直接、透明的补偿,而是设计了一条复杂路径。
先向受其控制但未并表的德诚投资发放贷款,再由德诚出面收购“烂资产”,从而变相补偿投资者。这笔交易既未按上市规则公告,也未经独立股东批准,会计处理更是掩盖了经济实质,导致巨额债务及对应的资产转移成了财报上“看不见的影子”。
风险点远不止于此。陆金所的经营数据揭示了更深层的压力:其总贷款余额已从2021年峰值时的约6610亿元,大幅收缩至2025年底的1838亿元。
尽管消费金融贷款余额逆势增长至596亿元,但公司对其未偿贷款余额的风险承担比例,已从2024年末的74.6%大幅攀升至2025年末的91.4%,开云体育资产负债表压力显著增加。
同时,资产质量承压,其赋能贷款(不含消费金融子公司)的30天以上逾期率从去年三季度末的5.1%升至5.6%;消费金融贷款的不良贷款(NPL)率为1.2%,而截至去年三季度末为1.1%。
02
潮起时的“原罪”
要理解陆金所今日的困境,必须回溯其诞生与崛起的基因。陆金所是国内第一批上线的P2P平台,凭借平安集团的强大背书,发展迅猛。
2015年第三季度,其规模就超过了美国网贷鼻祖Lending Club,登上全球第一大P2P平台的顶峰。2018年C轮融资后,估值已高达394亿美元。
早期的陆金所,其崛起秘诀在于成功获取了投资者信任。在P2P行业乱象频发、跑路事件层出不穷的背景下,平安银行的背书打消了用户对平台垮台的疑虑。
它通过革新投资者交易机制,将KYC(了解你的客户)与KYP(了解你的产品)进行量化匹配,提前进行风险评估。同时,依托平安普惠线下数万人的队伍进行古老而保守的线下借贷资质审核,将违约率控制在较低水平。
再加上体系内的平安融资担保提供投资担保,早期理财产品年化收益可达7%—8%,塑造了“高收益、低风险”的形象,赢得了大量投资者。
然而,P2P的模式自引入中国金融行业起,就伴随着野蛮生长。资金自融、超高利率、跑路等各种乱象层出不穷,大批中小平台因兑付困难而暴雷。
尽管陆金所风控相对出色,也难免被波及。2017年—2018年,时时彩app下载其代销的理财产品,如涉及上市公司龙力生物、凯迪生态的融资项目,就曾出现违约事件。
在监管要求“三降”(降存量规模、降借款余额、降投资人数)的背景下,去P2P化成为大势所趋。陆金所从2017年下半年叫停B2C产品,2019年停止P2P业务,全面转型。
其网贷业务占比从2017年的72.9%骤降至2020年上半年的12.8%,并计划到2022年完全结束。转型后的陆金所,极力淡化P2P色彩,转向与机构合作,财富管理平台上合作产品占比逐年提升。
但P2P时代的遗留问题,如同一个幽灵,始终徘徊不去。那些通过平台销售给零售投资者的、最终出现风险的金融产品,成为需要处理的“历史包袱”。
此次曝光的38.4亿元违规交易,时间跨度从2017年至2023年,恰恰贯穿了其P2P业务收缩与转型的关键时期。这似乎表明,为了处理那一狂热时代遗留的风险,维护转型期的声誉稳定,公司管理层选择了非常规的、隐秘的“通道”方式。
这并非孤例。早在2024年4月,陆金所就曾主动披露另一笔性质相似的交易:2023年5月至2024年1月,通过子公司投资非关联信托公司设立的信托,资金最终流向关联实体购买特定资产,目的同样是对投资者进行损失补偿。
接连暴露的同类问题,凸显了公司在特定历史时期内在控制和治理上存在的系统性缺陷。
昔日的“荣耀”背后,埋下了今日危机的“原罪”。
03
往事可鉴,前路未卜
谈及中国金融科技平台,蚂蚁集团是无法回避的参照系。陆金所当年赴美上市时,就有意对标蚂蚁集团和京东数科。然而,两者虽同处赛道,路径与境遇却已天差地别。
从业务本质看,蚂蚁依托支付宝的庞大生态和海量数据,构建了支付、信贷、理财、保险等多元业务矩阵,其信贷业务(如花呗、借呗)高度线上化、数据驱动,且通过与金融机构联合贷等方式,较早实现了轻资本运营。
反观陆金所,转型后其核心是线下驱动的小微企业主信贷服务,依赖数万人的线下队伍“走街串巷”。这种模式虽是其壁垒,但也是重资产、高成本的来源,在效率与规模上难以与纯线上模式匹敌。
陆金所的治理危机,不禁让人联想到蚂蚁集团当年那场轰动行业的监管风暴。2020年11月,估值高达2.1万亿元的蚂蚁集团IPO在临门一脚时被突然叫停,这被视为中国金融科技监管的“分水岭”事件。其根源在于其“轻资产、高杠杆”的商业模式,实质上规避了传统银行的资本充足率等监管要求,引发了对系统性风险的担忧。此后蚂蚁历经三年全面整改,核心围绕业务合规化、金融活动全监管、治理结构重塑展开,不仅推动自身业务重心从金融转向技术输出,更确立了行业“常态化监管”的范式,终结了“蒙眼狂奔”的时代。
与蚂蚁因业务模式触及系统性风险红线而被“外科手术式”整改不同,陆金所的危机更多源于内部治理的失控和历史的“暗账”。但两者都共同指向了一个核心命题:在金融领域,任何创新都不能以牺牲透明、合规和系统性安全为代价。
此次风波直接源于与审计机构普华永道的决裂。2024年10月,普华永道从一位准备离职的时任高管处获悉疑似关联交易线索。尽管调查最终证实交易目的(补偿零售投资者)与普华永道最初指控(补偿关联方)不尽相同,但交易未披露、会计处理不当的违规事实已然坐实。
这场决裂充满戏剧性:就在冲突爆发的半年前,当普华永道因其他审计丑闻遭众多客户抛弃时,陆金所曾以99.65%的罕见高票决定对其续聘。从坚定力挺到公开决裂,信任的崩塌彻底将隐秘操作推向公众视野。
责任指向了公司元老。公告明确,前联席首席执行官计葵生和前首席财务官徐兆感对相关交易负有主要责任。计葵生作为拥有麦肯锡背景的美国籍明星高管,是陆金所创始人之一,其职业生涯深度见证了公司的崛起与转型。如今,其任内设计的“暗账”也成为治理失效的注脚。
面对持续一年的停牌,陆金所正试图补救:委任德勤管理咨询作为独立内控顾问进行全面审查;将调查材料提交给继任审计师安永,以完成2022—2024年财报重审;完成董事会改组,任命新的独立董事长。
但其前景,依然迷雾重重。
经济学家赫伯特·西蒙曾言:“管理就是决策。”而决策的质量,根本上取决于信息的质量与治理结构的清晰。
陆金所38.4亿元的“暗账”试图用财务上的“通道”掩盖业务上的风险,用报表上的“潜规则”替代监管中的“明规则”。这种操作或许能缓解一时的声誉焦虑,却如同饮鸩止渴,最终侵蚀了公司最宝贵的资产。
金融的本质是信用,而信用的基石是透明。当一家金融科技公司需要靠隐秘的关联交易来补偿投资者时,它补偿的恰恰是自己已然破损的信用根基。
潮水退去,方知谁在裸泳。陆金所的复牌之路,或许正是国内金融科技从青春期莽撞迈向成熟期稳健所必须经历的一场成人礼。
只是这份礼物的代价,未免太过沉重。
发布于:江苏省